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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虞兮虞兮”而非“虞姬虞姬”——我读《垓下歌》  

2018-03-19 06:50:0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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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 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
  垓下,今安徽灵璧县东。公元前202年,寒冬腊月,刘邦、韩信、彭越率大军,将项羽重重包围于此。据传这是项羽深陷绝境时所吟唱的歌,故名之为“垓下歌”。拆字的老先生说,垓下,该下也。垓,是那块最后的土地。
  时,指的是天时,这里无疑有命运的影子。骓,骏马名,指项羽的坐骑乌骓马。乌黑,破阵如锥子般锐劲。逝,消逝不见。时间、水流都是一去不复返,都是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逝,正如此谓也。
  奈,施加作用改变对象的状态,奈何,能改变什么?能怎么办?又能有什么影响?没有办法、不大可能。透出一股浓重。
  虞,因应而动,随对象而动。照顾老人是“虞”,看护小孩也是“虞”,都要随着他们而相应地动,圆拢着,护应着。古代的养老院叫虞庠,看护山林保护动物的官叫虞人。成语“尔虞我诈”中的“虞”,那是“防备”。担心会对自己不利,于是就瞄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以便及时应对,这当然属于“防备”,这样的防备就是“虞”。照顾,看护,防备,都是“虞”。
  战场上的军马不会自己跑掉,受过训练的战马不会撇下主人跑掉。乌骓马赶它它不会走,只要主人还在,只要项羽还在。它会跟着主人,不会自己逝去。骓不逝。
  骓不逝。你赶它,它就往后退两步;你回身,它就跟转来。它给你兜圈子,它随着你的动而动。它在“虞”。
  “虞兮虞兮”是说乌骓马,因为前两句一直在说乌骓马。它在给项羽兜圈子,不想离开项羽。
  奈若何,又能奈何得了类似的什么。若,好象,类似,差不多。
  
  二
  “力拔山兮气盖世”,典型的“霸王”话语,真实贴切。话中没有他人的影子,只是在说自己,在说自己力拔山气盖世。不是唯我独尊,也不是志得意满,并没和别人比。或许基于自信,或许出于单纯。
  这样的盖世英雄,没有人能阻挡他,做什么都会很顺利,在世上没什么难事。当面没有能阻挡他的东西,触之即碎,他的力量太强大了。项羽一生大小70余战,从来都是打胜仗,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横扫一切。只是在最后一仗才被打败,被重重包围在垓下,犹如陷入泥沼。实际上项羽也真是迷了路,被一个“田父”给骗入沼泽中,最后才被汉军追上的。所以项羽说,这是“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也就是“时不利”,天时不利。
  “天时不利”不是简单的一句话。天时不利,其实就是没有路、没有机会,也就是天要亡我。
  危急关头,项羽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观照并得出了对自己命运的清晰认识,知道已然是毫无出路了。不仅仅是指目前。这是统观一生所得出的结论。两三年前,在睢水附近,项羽曾将刘邦重重包围,密密匝匝,刘邦毫无逃跑的可能。突然,天边刮起大风,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包围刘邦的楚兵将士四散奔走,包围圈被打出了缺口,刘邦及时地带了数十骑遁去。这事已非人力所及,只能说是天意。作为当事者,项羽不可能没想法。对比此时此刻的自己,命运如何,已是清晰显现出来了。所以,项羽才有“时不利兮”的感叹。
  我没错,只是天时不利。天要灭我,令我走到了这个地步。没出路了自是应该逝去,逝然而去。既然天要绝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没什么好说的,坦然释然,逝去也。走就走,逝然而去,不回头。
  这时的项羽已在迎接最后时刻的到来。他不忍自己的坐骑受到伤害,于是就赶它走,让它另寻生路。可是,乌骓马恋主,不愿逝去。
  赶它,它退两步,悲鸣着,慢慢追上来;回身用力再赶,它跑得远了一些,在远处兜着圈子。项羽往回走,一回头,却发现乌骓马还是跟了来。
  可是,我的乌骓马却不愿意走,不愿从此逝去。我的乌骓马,不甘心逝去。“骓不逝兮可奈何”,乌骓马你不逝去又能怎么样呢?又可奈何呢?
  “虞兮虞兮奈若何”,你在这里徘徊、兜圈子寻找什么机会,又能怎么样呢?又能奈得了类似的什么呢?你‘无可奈何’,也无可‘奈若何’,对类似的也无可奈其何。不是这次不行了还有类似的机会,而是都没有,什么机会都没有。天意如此,人力不可为。我的乌骓马,你在这儿徘徊不去想伺机待起,那是没有用的,“虞兮虞兮奈若何”!
  该走了,不要再踅摸再留恋了。
  走了。
  项羽这两句,是面对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乌骓马,面对不愿意逝去的战友,面对没有出路时人的不甘心,面对种种试图东山再起的念头,而吟出的。
  诗中项羽已经说了,他不会过江东。
  项羽没有过江东,在乌江边自刎了。
  即使是天意造就的这个陷阱,这块沼泽地,也没能把项羽困住,他最后还是率领二十八骑突围了出来,来到了乌江边。只要跨过乌江,他就可能东山再起。但,他不想再延续那个无路的命运,他早已经明白那将是又一次的“虞兮虞兮”,仍将是“奈若何”的无奈结局。所以,他决绝地自刎了。

  三
  诗,是在战争的间隙中吟出的,当时的场景该是在战场上。在旷野之中,项羽赶乌骓马走,而马不走,触动了项羽的情怀。盖世英雄在面对命运时的无奈,以及顶天立地的坦然,汇成了一股莫名的悲慨,发为“垓下之歌”。在对命运的悲慨中,挺立起自己释然无累的英雄形象。
  这首诗记载于《史记》。司马迁传下了这首诗,同时解释了它。他将“虞”字解释为“虞姬”,解释为一个人,一个女人;他将当时的情形想象为在大帐中饮酒悲歌。
  虞姬其人,司马迁只提到一句,那还是在解释这首诗的时候,为了解释这首诗。除此之外,别无记载。前无征兆,后无下落。《史记》提到了乌骓马如何安置——送给乌江亭长,却一直未安置虞姬。后人们觉出不妥,就续上了个虞姬伏剑自刎的情节,使故事有头有尾了,但这是后人们编出来的。历史时间长了,故事也就能编圆了。
  虞姬不存在。司马迁不懂“虞”字,也不懂项羽那最后的决绝,那种来自于天命的决绝。本就是两类人,理解也难。司马迁被宫刑了还能忍辱写出《史记》,这与项羽的释然自弃实在是两个极端,彼此相距太远了。
  虞,说的是乌骓马对主人的留恋难舍,也是说的人心,项羽自己的心。面对失败,面对绝境,徘徊,留恋,不舍,寻找,踅摸,总希望还能找到机会、发现缝隙,伺机突围以图东山再起,这也就是虞。项羽是在说这样的“虞”也是没用的。

  在这首歌里,你感受不到一丝脆弱,只是一个英雄在沉吟。
  自始至终,项羽都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在最后关头,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也仍然豪气干云,不可一世,气概一如平常。只是在最后关头,多了些畅快与释然。本诗中体现出来的释然而去的气度,正是英雄的本质。
  这是英雄的转身之歌。这是转身的英雄之歌。
  这是英雄转身离去之际的沉吟。
  项羽属于上古英雄中的最后一个,他留给我们的,是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是在中国开始走入俗世的时候离开的。在他身后,刘邦等人开始了热烈的尘世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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