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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剑四顾

直挂云帆济沧海

 
 
 
 
 

日志

 
 

卷耳  

2017-07-03 04:43:1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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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周南·卷耳
喜欢这个词:怀人。读的时候,仿佛暗合着乐谱,“怀”是哆唻12,“人”是哆咪13,自中音C起,微微一顿,继而上扬,尾音可稍长,“12 13”,给人的感觉是婉转而清朗。试着读一下“相思”、“思念”和“怀念”,“思”的幽微,“念”的沉郁,心上由不得便多了一份重量。“怀人”却不一样,它不暗昧,不压抑,不逼仄,阔廓一如周南的旷野,正是《诗经》固有的那种气象。
怀人是一个永恒的主题,自古而今,怀人的诗文可谓多矣: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夫戍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
造化播弄,离聚无常,在通讯不发达的年代,距离强化着诗人的感觉,因之而有了深沉的抒写,优美的意象,造就深刻而精致的美感体验。千载而上,溯根求源,怀人这个主题的源头就在《诗经》里,就在那一棵棵卷耳的翠叶上。
“卷耳即苍耳,可食用。”这是目前几乎所有《诗经》选本的注释。苍耳原是周南极常见的植物,但我第一次读到时竟不认识。也许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卷耳”两字,无端地有一种遥远的美。看见图片,方以手加额笑道:原来就是你啊!及至把《诗经植物图鉴》、《诗经植物释诂》、《诗草木今释》等一路读过,却又生疏起来,繁复缭乱中恍兮惚兮,竟不知那古老的卷耳为何物了。
陆玑这样描述卷耳:“叶青白,似胡荽(香菜),白花,细茎蔓生。可煮为茹(菜),滑而少味。四月中生子(籽实),正如妇人耳中珰(穿耳饰珠),今谓之耳珰草。”苏东坡亦云:“花、叶、根、实皆可食。食久使人骨髓满,肤理如玉,长生药也。”《历代诗话》还记了一则温庭筠的雅闻:“温飞卿善属对。药名有白头翁,飞卿以苍耳子为对,人叹其工。”把个卷耳妆扮得美而雅,全然不像我幼时就熟悉的苍耳的模样。
苍耳,它有三角形的叶片,边缘带齿,上覆短毛,触手粗糙,不讨人喜。最厌的是果实,两头尖尖,不但短毛更密,而且满身倒刺。偏又长在荒野田埂,与杂草簇生,人经过时稍不留意就粘上来,还不好择取,儿时小朋友们混战,最烦的就是它了。《离骚》中有“薋菉葹以盈室兮”句,“葹”正是苍耳的别名,屈原以之和同样有刺的蒺藜并举,视为恶草(与今日周南人的态度相一致),喻指小人,同香草美人相对。《离骚》距离《诗经》的时代大约400年左右,比后来那些研究《诗经》的典籍都要近得多,其褒贬应该更有说服力。而且,现代药理研究已充分证明,苍耳的全株,包括籽实,尤其是嫩茎叶,有很强的毒性。初民们生于自然取于自然,生活经验极为丰富,不可能长期食用毒草而不自知吧?今人或猜测卷耳为地蔓或婆婆指甲菜之类,迄无定说,但总应是一种像它的名字一样优雅的植物,姑且存疑吧。
读诗,一边看见文字里的好,一边徜徉于那文字所指涉的真实世界,保持着一种半游离的状态,这是我的读书观。对于《卷耳》一诗来说,“苍耳不是卷耳”的结论,不但不影响诗本身,相反还能拓展想像而加浓诗意呢。
还有一处值得推敲的是“采采”。今天的选本多注为“采了又采”,还有的援引徐灏《通介堂经说》:“诗凡言草木用双字者,重言采采,如‘采采卷耳’、‘采采芣苢’是也。用单字者,则以二‘采’字叠句,如‘采苓采苓’、‘采苦采苦’、‘采葑采葑’是也。”此说言之凿凿,但是通观全书,再难寻到有动词重叠的形式,显然是缺乏佐证的。
我素喜以诗解诗。《曹风·蜉蝣》中有语:“蜉蝣之翼,采采衣服。”是说衣服华美如蜉蝣的翅膀,“采采”犹粲粲。这样解《卷耳》也说得通,从音韵上说“粲粲”与“采采”近似,从意思上可指卷耳的茂盛和色泽。《周南·桃夭》中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盛开的桃花可以“灼灼”,茂盛的绿叶怎么不可以“粲粲”呢?
不过,虽然“采采卷耳”中并无动词“采”,但下面接以“不盈顷筐”,还是暗含了一个采的动作,况且诗本身就是可以跳跃的。“顷筐”是一种斜口的浅筐。“寘彼周行”,前人多有附会,最恐怖的是《毛传》“思君子官贤人,置周之列位”的说法,读之仿若亲眼目睹红颜变骷髅,庖丁解美女,惊悚痴呆,口不能言。腐儒而能腐至此,竟全然不顾人之常情,还理他则甚?且做正面解:放置在大道旁。
这下好了,让我们把大道这个背景安置好,把卷耳和浅筐这两件道具放妥帖,仍旧回到怀人的主题上来。
卷耳是田野里常见之物,且已亮泽繁茂,所携又是浅筐,采摘的结果却是“不盈顷筐”,装不满浅浅一筐。诗中的女子她是怎么了?我凝神冥想,恍然看见那采卷耳的女子,翘首伫立在大道上,道旁放置的是浅筐,筐下延展的是田野,田野连接的是远山,远山尽头飘浮着云,浮云啊正正遮住了一双凝望的眼。山野还在,卷耳还在,采摘的手也在,只是她的目光不在,心思不在,筐儿已被遗忘,长长的凝注投向看不见的远方。
诗人的笔下,短短四句,无一处写情态,那情态却宛然可见,百年千年挥之不去。直至唐诗里,尚有久远的回响:“袅袅庭中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依然是这样的遗忘,这样的痴想。但唐人闺情诗的纤巧流丽,总不若《卷耳》的朴拙,本色,情意绵长。
一个人的爱是残简,两个人的爱才圆满,怀人亦如是。她思念的人儿在哪里呢?她的思念可有得到回应?后面三章俱是写那远行之人的:
登上巉岩错杂的土山,马儿累得腿发软。
我姑且酌满那云雷花纹的金罍,只为了不再长久地怀想。
登上那高高的山岗,马儿毛色变得黑黄。
我姑且酌满那犀牛角制的兕觥,只为了不再苦苦地永伤。
登上那多土的石山,我的马儿病了,我的仆人累了,
深深的忧愁郁结在我心上!
我一向不主张翻译古诗的,因其会禁锢人的想像,把无限之虚化为有限的实,那尴尬犹如拍《红楼》而选黛玉的饰演者,即使上穷碧落下黄泉,把真正的林妹妹请回人世来,估计依旧会有人抗议说:“这演员不适合演林妹妹。”
抛开《毛诗序》的“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以及后世对其一脉相承的迂腐论断,单从怀人的主题去理解,这里的写法也大可推敲。
明杨慎《升庵经说》指出,此为“身在闺门而思在道途”,首章写思妇之思,后三章乃思妇代夫而言——这是对后世影响颇深,至今仍被推崇的一个说法。本为怀人之作,然则不写或少写自己的思念,而揣想对方对自己的思念,借助曲笔,愈细致铺排,愈显出自己思念之深切。举以为例的,如郑会《题邸间壁》:“酴醾香梦怯春寒,翠掩重门燕子闲。敲断玉钗红烛冷,计程应说到常山。”明明是自己逆旅思家,却只写家人的寂寞、等待以及推算他的行程,那思念便越发浓烈如陈酿。后世学者多称赏此说法,不但在《诗经》中找出《魏风·陟岵》,还拈出不少后人诗篇,如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再如元好问《客意》:“雪屋灯青客枕孤,眼中了了见归途。山间儿女应相望,十月初旬得到无?”俱有此妙。
如此解《卷耳》,委婉深致,对于诗本身增色不少,的确是善解诗语。但有一处硬伤:首章“嗟我怀人”为思妇口吻,自称“我”;后三章“我马虺隤”等,出自思妇之口,揣想其夫行状,而仍直称“我”,终嫌牵强。《魏风·陟岵》中则有“父曰”“母曰”等,无称谓矛盾,其实与《卷耳》不同。
杨慎说法之所以为后世称道,是因为还有一个前提,众人皆谓思妇驱马登山、携仆出游、以酒消愁,终究有伤大义。但有人认为,这种认识是依据后世情况而妄测,当时的女子未必如此。如《鄘风·载驰》,许穆夫人为救故国“载驰载驱”,被阻拦而“陟彼阿丘”。再如《邶风·泉水》和《卫风·竹竿》,也都有女子出游的描述。故而提出,《卷耳》全诗的“我”是一致的,后三章指妇人思夫而出游。
此说难以被读诗者所普遍接受,因此又有人加以变通,说此非妇人亲身出游,而是思中之游。沈守正云:“通章采卷耳以下都非实事,所以谓思之变境也。一室之中,无端而采物,忽焉而登高,忽焉而饮酒,忽焉而马病,忽焉而仆痡,俱意中妄成之,旋妄灭之,缭绕纷纭,息之弥以繁,夺之弥以生,光景卒之,念息而叹曰:云何吁矣。可见怀人之思自真,而境之所设皆假也。”这段话极为精妙,我不舍得译出,读者诸君若有难解处大可跳过,只知晓一个结论即可:两个“我”皆为思妇,但思念是真,其余皆非实事,妄念生灭而已。扬之水评:“此说最近诗情。”
对于这两个说法,不管是亲身出游,还是假想出游,我都觉得有可疑之处:诗中第一章温润冲淡,可视为女子自况;后三章却慷慨深沉,做男子声,殊异于前。
我在想,《诗经》中诗本为歌,不能完全以后人诗的技法来度之。后两种说法,忽略了“我”演唱风格上的前后迥异。而杨慎的说法,设想人思己而见己思人,诗可这样写,歌却没法由“我”一人这样唱。从歌唱的角度,我想到了《九歌》中的《湘君》、《湘夫人》,也想到了后世周南民歌中的对唱。
当然,与民歌相比,《卷耳》中有金罍、兕觥、马与仆,当为贵族中人。身份有高低之分,感情却是共通的。妇在家,夫在外,女的罢了采摘,男的举杯浇愁,一样怀人,两处忧伤,同时做歌,同声叹息,如白居易诗“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亦如李清照词“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清代女词人关秋芙的一句词更能表达出这种情景:“向天涯一样缠绵,各自飘零。”俞平伯先生评论说:“当携筐采绿者徘徊巷陌,回肠荡气之时,正征人策马盘旋,渡越关山之顷,两两相映,境殊而情却同,事异而怨则一。”后来翻阅《管锥编》,看到钱钟书的见解,指此诗为“双管齐下”,首章写思妇,后三章写其夫,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作诗之人不必即诗中所咏之人,妇与夫皆诗中人,诗人代言其情事”。更为融通。
读前辈学者论述,从相异中发现互相映衬,与我读《卷耳》的感觉有相通之处,心有所会,我心欢喜。若能隔着时光的巷道,与当日那一对爱而分离的夫妻遥相呼应,在杳渺的歌音里感知怀人的深挚与坚贞,于当世日渐纷乱的物欲和日渐迷乱的情感中守住一点清明,那就欢喜无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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