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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人-美人画  

2017-06-16 05:49:3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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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卫风·硕人》

【题解】
  主旨是卫庄公娶齐国贵族之女庄姜的情景。按《左传》的说法,《硕人》是卫国人对没有生孩子的庄姜的讽刺。没想到成了中国文学里形神兼具最早最难以磨灭的美人画。
 
  《硕人》是中国文学里关于“美人图”的首作,古来这座山的高俊,后人有过一次又一次将要成功的攀越,《陌上桑》、《孔雀东南飞》、《洛神赋》、《长恨歌》里都有相近图画的勾勒和镌刻。但要将万物之初,萌发为一种尽极想象力的烈马驰骋的宇宙,从形的描述,到义的体会,一齐撩动心弦的,依然要回到《硕人》的那个画面里,去索引,去注解。

  一经读到那个美人,就好像她就立在眼前,即便穿越了千万年时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容颜从没变过,初见一刹那的惊心,恍如故人依旧。她在心上呼吸,立刻就起了一种异象,浮现出重重魅影。不知何时,心中有一股烈火在熊熊燃烧,火势一时漫卷烧尽,骨肉变为枯槁,火势一时又驱尽寒冬,催发万念复生,让迷思驻扎的每个毛孔里都有馨香散溢出来。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最不可解读,这些独立平常的字迹,聚合生成的实实在在的感触,既不需要静处锤炼,也不会动荡神飞。文字里关联着人的部分那么轻,关联着时间的部分那么重,隐藏其中最不可解的一丝神秘,让人觉得自己性灵的一双眼睛在慢慢睁开。不去解读,它就是一个触不到极点的宇宙,一经解读,它到成了一幅挂满冰柱的图画。一个美人的如影随形和永触常新,是美基于欲望、迷恋和爱的超级想象,是美所能达到美感体验的一个核心,这个核心,极力拒斥冰冷的阐释,又无比渴望温情的感受。

  自古至今,美从来都没有形成一个具体的定义,就如同人存在的意义从没有一个终极的答案一样。但在现实和艺术中,它一直以来都稳稳居于中心价值的位置上。震惊于平衡被打破时,我们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受困于它的那种无法解脱的哀愁;破碎与僵化在回归自然的历程上,我们能感觉到它无可阻挡地给予一个生命以净化和升华。美的和谐让人无比饥渴,又在毁灭与破坏中诞生出难以掩饰的快感。

  美是天使,重铸我。美又是魔鬼,毁灭我。西方美学史便这样赋予美以一颗苦难多艰的灵魂。在天地间,而不是在欲望的海洋里,中国人独特地找到了自己驾驭美的方式。美脱离开审判者的位置,变为归至大道深刻、简练、和谐的体认,成了和我们并肩的生命共同体。

  汉字的结构主义里包含着自身文明的价值判断和演化史。“美”这个字,羊大为美,西周先秦的审美标准奠定了美的最初意义与价值源头。因此,高高大大、白白胖胖的“硕人”,成了那个时代美人的代称。在宫室宗庙的判辞当中,美也不是起于民间,美在诞生的原始丛林里,一开始就被看做是权力的一部分。美因此被抚慰,又极尽了捆绑与束缚。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这副画影里,有糜烂成肉欲的感触,也有美连接天地,春暖花开的气息,动与静构成的心念错结,一直都是千百年来“美人图”的不二标准。它附着在诱惑、交易、征战的齿轮里,扮演着人类发展史上的润滑剂,标定着推动人类史的一个原因。

  《硕人》在时间里被读下去,作为唤醒美的模特的庄姜,尽到自己的责任后,已经从诗学和审美的现场款款退入幕后。因她而诞生并赋予了生命力的一首诗,附着在了千千万万人身上。那个被唤醒的绝世美人,独行在时间的荒野里,在每个时代,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皮囊。它让多少爱欲初醒的痴人,一见之下,魂飞魄散,如醉如痴。心中挥不去倩影,引得愁情那么深,那么长。江上飞舞的荻花,卷着流逝的江河,将一颗心拉入无限的变化与可能里。爱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的征战与徘徊,一遍又一遍重画出美人图崭新的样子。

  怀着心上的硕人,经历世事繁华,任她一时把心撕开,一时又将肉身推入新生世界的风雨中。爱与欲不再能够清晰分辨。寻找之路艰辛,痴心遭逢别恋,敲打着心上的幸福。

  生命有这样的遇合,或者即便是有这样遇合的可能,都会激发出生活里无穷的斗志,引出诗学天空上雷鸣电闪。一颗灵魂,住在这样的美人图里,爱借由生活和理性将幻念修正,更加显出虔诚。

  想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引着一个人去触及生命价值深渊里的无限可能性,这幅自带光环的美人图,就更加能够惊到人的魂魄。

【注释】
  1.硕人:高大白胖的美人。当时商周、先秦以身材高大为美。此指卫庄公夫人庄姜。颀(qí):修长貌。
  2.衣锦:穿着锦衣,翟衣。“衣”为动词。褧(jiǒng):妇女出嫁时御风尘用的麻布罩衣,即披风。
  3.齐侯:指齐庄公。子:这里指女儿。
  4.卫侯:指卫庄公。
  5.东宫:太子居处,这里指齐太子得臣。
  6.邢:春秋国名,在今山东邢台。姨:这里指妻子的姐妹。
  7.谭公维私:意谓谭公是庄姜的姐夫。谭,春秋国名,在今山东历城。维,其。私,女子称其姊妹之夫。
  8.荑(tí):白茅之芽。
  9.领:颈。蝤蛴(qíu qí):天牛的幼虫,色白身长。
  10.瓠犀(hù xī):瓠瓜子,色白,排列整齐。
  11.螓(qín):似蝉而小,头宽广方正。螓首,形容前额丰满开阔。蛾眉:蚕蛾触角,细长而曲。这里形容眉毛细长弯曲。
  12.倩:嘴角间好看的样子。
  13.盼:眼珠转动,一说眼儿黑白分明。
  14.敖敖:修长高大貌。
  15.说(shuì):通“税”,停车。农郊:近郊。一说东郊。
  16.四牡:驾车的四匹雄马。有骄:骄骄,强壮的样子。“有”是虚字,无义。
  17.朱幩(fén):用红绸布缠饰的马嚼子。镳镳(biāo):盛美的样子。
  18.翟茀(dí fú):以雉羽为饰的车围子。翟,山鸡。茀,车篷。
  19.夙退:早早退朝。
  20.河水:特指黄河。洋洋:水流浩荡的样子。
  21.北流:指黄河在齐、卫间北流入海。活活(guō):水流声。
  22.施:张,设。罛(gǔ):大的鱼网。濊濊(huò):撒网入水声。
  23.鱣(zhān):鳇鱼。一说赤鲤。鲔(wěi):鲟鱼。一说鲤属。发发(bō):鱼尾击水之声。一说盛貌。
  24.葭(jiā):初生的芦苇。菼(tǎn):初生的荻。揭揭:长貌。
  25.庶姜:指随嫁的姜姓众女。孽孽:高大的样子,或曰盛饰貌。
  26.士:从嫁的媵臣。有朅(qiè):朅朅,勇武貌。

【植物档案】
  菼,古人有将同一种植物的不同部分取不同的名称分说的习惯。自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以下,荻有菼、芦、薍等不同称呼。《本草纲目》中解析,开花前,称为菼,看花结实,称为荻,都是指今天的荻。荻,禾本科荻属植物,多年生草本。杆直立,高可达1.5米。节生柔毛,叶子扁平,宽线形。圆锥花序,舒展成伞房状,小穗线状披针形,成熟后为浅褐色,基部有丝状长毛。芦苇和荻的区别,吴其濬在《植物名实图考》中有清楚地描述:“强脆而心实者为荻,矛纤而中虚者为苇……又苇喜止水,荻喜急流,强弱异性,固自不同。”荻在秋天开花,风中穗丝摇曳,极为美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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